《王阳明龙南征浰诗文注译析》序言

阳明一生事功、学问甚伟，被誉为“真三不朽”之圣人。然而，他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并非其事功，而是由他创立的心学思想。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王阳明的心学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也是增强中国人文化自信的切入点之一”。阳明心学融通儒、释、道诸家之精华，将中国儒学心学一脉推向了一个新高度，内涵丰富，博大精深。“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亲民”、“万物一体之仁”等构成了其心学思想的基本范畴。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这些心学思想范畴中，“亲民”是阳明心学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而这恰恰又容易被后人所忽略。所谓“亲民”，就是“爱民”，就是安百姓，就是关心百姓生计，与“以人民为中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高度契合。

阳明不同意其时对《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的通行表述与释读，他认为原本不是“在新民”，而是“在亲民”。出任庐陵知县，他明确提出“政在亲民”。阳明一生矢志学圣贤，虽然历经彷徨徘徊，一度“沉溺于词章”、“出入于佛老”，但在“事上磨”的过程中，他始终“不忘初心”，践行着儒家的“以天下为己任”和“修齐治平”。王阳明在南赣巡抚任上平定民乱，推行乡约，教化人心，重建社会秩序；他冒着“捐九族之诛”的巨大风险平定宁王叛乱，避免了更大地域范围的民众遭受战争祸害，所有这些施政举措与行为担当，正是其“亲民”思想的生动实践。

阳明心学是一门治世的学问。不同于一般书斋里的思想成果，它是王阳明从思想到实践，再从实践到思想，这一交互激荡循环往复的过程中形成的，其宗旨则是“学为圣贤”、“明德亲民”，在于治世。与大多数道学家不同，王阳明将其学术思想建立在其施政实践与生命体悟的基础上。需要指出的是，作为一位政治家，王阳明在其时代背景下，仅凭道德人格与崇高理想，显然无法解决复杂的现实难题。如果深入特定的历史情境，将不难发现，阳明往往采用非常之举以应对非常之事。无论靖南赣乱，还是平宁王叛，他都无不极尽力心，采取了不少超常规的手段，如计杀池仲容，解“忠泰之难”等。这些非常之举，都未必经得起道德的细究，以至如著名清官海瑞就很不以为然，批评阳明“诈术行之”、“功则高，名则盗”。但平心而论，若无阳明从实际出发，原则性与灵活性的有机结合，恐怕也无法平定乱局以安百姓。事实上，如果仅有“亲民”的宗旨，而无“亲民”的智慧，“知行合一”“致良知”等话头，也只能流于空谈心性和装饰门面。

阳明心学也是一门修身的学问。阳明所处的时代，不同于明朝前期的重典治国与严峻冷酷，其时已进入政治控制松驰、思想相对自由的阶段。在此政治背景下，一方面，社会拥有更大的活力，经济持续发展，财富日渐积累；另一方面，贫富分化加大，吏治腐败加剧，社会矛盾不断积累。经济的发展充分激活了人们对物质的欲望，精神的空虚则严重挑战着人们对道德的坚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危机与日剧增。正是在这一大的时代背景下，王阳明试图通过对作为意识形态而被僵化的程朱理学加以批判，以重塑人们的价值追求与精神世界。阳明用“致良知”三字概括其一生学术精髓。他坚信人人都有天理良知，只要祛除“私欲”，天理良知就可彰显出来，所谓“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致良知，就是向内祛除私欲以彰显天理良知，对外凭天理良知行事。阳明认为，只要做到这一点，人人皆可为圣贤。正是在这层意义上，阳明的致良知学说，在内在价值上承认了人人平等。这也是历史时期，阳明心学能深受基层民众热爱，能“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原因。在阳明看来，世道人间要变得更美好，需要“致良知”；个体生命要变得更美好，也需要“致良知”。精神世界的空虚与迷茫，根本上是私欲蒙蔽良知的结果。因此阳明说，“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毫无疑问，阳明心学也是一门自我解放的修身之学；只不过与佛老不同，他将修身与齐家治国平天下高度统一起来，充分彰显了阳明对儒家圣贤之学的旨归。

阳明心学是中国智慧对人类的重大贡献。论及阳明心学的世界影响，人们习惯于举出阳明心学传入日本，成为其明治维新和近代化的思想先导。这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世界意义。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阳明心学对人类命运的深入思考，仍然是一座仍有待开掘的智慧富矿。其“万物一体之仁”的思想，超越了儒家自孔子以来一直提倡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而具有等差的“仁”，而是由“明德亲民”“致良知”扩充开来，强调“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阳明从由内在的仁心（良知）而连通于他人及天地万物，体现了慈悲恻怛、和而不同的博大胸怀，是中华文明包容性的典型体现。

龙南是王阳明平定广东三浰之乱往返必经之地。正德十三年（1518年）正月，王阳明自赣州亲征三浰，途经龙南；同年三月，平三浰功成回赣州，再次途经龙南。第二次途经龙南，据说王阳明“驻龙数月”。在龙南期间，王阳明造访玉石岩、吟诗题刻；视察庙学，督办重建；重申“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作《观德亭记》，颁《谕俗文》等，留下了大量活动遗迹和文字记录。毫无疑问，龙南是阳明学问与事功相互激发的重要空间节点，尤其在《与杨仕德、薛尚谦》中重提“两破”，在《观德亭记》中申论“射以观德”，都是阳明心学发展史上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事件。本书将王阳明与龙南相关的文献加以汇编、注释、译析，对于存史、资政、教化，尤其将阳明心学大众化、时代化具重要意义。

放眼全球，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当下，世界并不太平。俄乌战争经久不息，贸易战争愈演愈烈，逆全球化不断升级，世界的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剧。人类历史的进程又到了新的十字路口，接下来将何去何从，这严峻考验着全人类的胸怀与智慧。但我们有理由坚信，具有数千年连续不断的中华文明，当然包括传统文化中的精华阳明心学，不仅能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且能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提供智慧和力量。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