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小人物思想史》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张艺曦教授见面，是在2024年6月1日由香港中华书局主办的“从中国走向世界的阳明心学：首届阳明心学国际论坛”。艺曦教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年轻、帅气、文质彬彬，感觉是香港或台湾某高校的在读博士生或青年教师，一交流才知道，艺曦确实是年轻，但并不是在读博士生，而是成果已经相当丰硕的明清思想文化史、地方史与家族史的研究者，不但多次获得“国科会”的项目支持，而且获得过余英时人文研究奖。 

那次会议之后，我们保持着微信联系，不久，收到艺曦教授寄来的大作《歧路彷徨：明代小读书人的选择与困境》（增订本），让我受益匪浅。友情继续，艺曦教授在他的第三部学术专著《小人物的思想史：明代江西思想、文学与制艺》即将出版之际，嘱我为序，于情于理不容推托，特别是即将出版的大作又是讨论明代江西，特别是明代江西的“小人物”，引起我的兴趣和共鸣，遂欣然承命。 

《小人物的思想史》继续了作者《社群、家族与王学的乡里实践：以明中晚期江西吉水、安福两县为例》（2005）、《歧路彷徨：明代小读书人的选择与困境》（2022）的研究思路和研究风格，可以说是在前两部著作基础上的持续推进和拓展，其中又有诸多的创新与突破，构成其研究明代江西，特别是明代江西“小读书人”的三部曲，整个研究过程将近30年。 

《小人物的思想史》分为“导论”和七章正文，依次讨论：儒家经典阐释过程中发生的明中晚期三股风潮（阳明心学、文学复古、制艺风潮）的变动、江西复古派诗社的形成发展及其对学术风潮转向的影响、阳明心学的转向与制艺风潮的兴起、明末江西制艺派的形成及选本流行、江西制艺派的特征与主张、江南复社的兴起及其对江西派的挑战、清初江西社集的全面式微与回光返照。其中，对于风潮变化过程中江右王门及文学复古、江西制艺的代表性人物，如余曰德与朱多煃、陈弘绪与傅占衡、陈际泰与艾南英、魏禧与谢文洊，以及李绂等，均辟专节进行深入探讨，提出了不少具有开创性的见解。 

在讨论“江右王门”的时候，艺曦教授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区分，即将“阳明学”区分为“作为学说的阳明学”和“作为运动的阳明学”，从而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将阳明学作为“学说”的是“大儒”，如邹守益、罗洪先等，将阳明学作为“运动”的是“小读书人”，即邹、罗等人的没有功名或功名较低的弟子及再传弟子们，他们将老师的学说向更为广阔的县乡“小读书人”群体传播。既然本书是以“小读书人”的角度切入，那么所讨论的“阳明学”，当然主要倾向于“运动阳明学”。 

在讨论“制艺解经”的时候，艺曦教授指出：明末清初顾炎武、王夫之等人对阳明心学的批评，很大程度是在批评通过讲会、注经、制艺等方式“改造”了的阳明学，而并非以“致良知”“亲民”“知行合一”为核心内容的王阳明及江右王门第一、二代弟子所倡导的阳明学：“顾炎武等人所批评的，恐怕不是明中期以来师友讲学的阳明学，而是进入制艺写作中的阳明学。” 

艺曦教授又以曾在吉安学习阳明心学的建昌府南城县人涂伯昌为例，指出其对阳明心学的学习和阐释，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写作制艺文。而当李自成进京、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来后，涂伯昌痛心疾首之余，并没有反省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儒”及“小读书人”一门心思钻研“制艺文”、追求过精致的利己主义生活而全然不顾民众的苦难，却将“误国”的责任推向被他们引入歧途的变异了阳明学，而完全无视阳明心学本质上乃是“致用之学”“行动之学”。 

二、具体个案与普遍现象 

艺曦教授在书中讨论的是关于“阳明心学”“江右王门”“制艺风潮”的一个个具体个案，但真正揭示的，则是学术发展、社会进程的普遍现象。 

以“作为学说的阳明学”和“作为运动的阳明学”为例。如果“阳明学”只是局限在以学者、官员为主体的阳明弟子如徐爱、方献夫、黄绾以及邹守益、欧阳德、罗洪先、聂豹等人圈子里，充其量只是从明朝统治者包装、推崇的程朱学中分离出来的一个学派而已。但“阳明学”一旦接纳了以王艮、王畿、董沄等人为代表的民间追随者、民间“小读书人”，并经由他们的广泛传播而成为“运动”，阳明心学便迅速被推向大众，并为社会各阶层特别是“愚夫愚妇”所接受。而王阳明自己，也在这个过程，由“圣人”回归到“凡人”。 

《阳明年谱》记载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嘉靖五年（1526）会试，浙东王门弟子的代表性人物钱德洪、王畿双双中式，成了“贡士”，通过下一轮等额的“殿试”排名，就可以成为“进士”。但二人不满当道者利用“会试”出卷的机会，攻击王学，遂放弃殿试，与会试落第的王门弟子黄弘纲、张元冲相与返回绍兴。钱德洪告诉王阳明，说师兄弟们在返回绍兴的途中一路讲学，人们对于老师的“圣学”，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并由此得出一个认识，从对老师的态度，可以看出人品的高下：“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王阳明一生汲汲以求的事情，就是要为“圣人”、要创建“圣学”。但此时对于钱德洪的“马屁”，却不以为然，反问道：“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见？” 

王阳明的这个转变，正是在与弟子特别是来自底层弟子的交流与互动中，在“阳明学”由“学说”转变为“运动”的过程中，从高高在上的“圣坛”走了下来，领悟出只要心中有“良知”，满街皆可为“圣人”的道理，并且告诫学生、提醒自己，所谓的“圣人之道”，与“愚夫愚妇”所关心、所需求的事物并无二致，那就是《大学》开篇的“在明明德，在亲民”，就是百姓的日用之道、民众的生老病死之道。可以说，正是因为“学说的阳明学”走向大众、关注民生，成为“运动的阳明学”，才使阳明学成为明朝的显学、并将王阳明本人送进孔庙。 

不但是阳明心学，包括程朱之学、孔孟之学，只有跳出“学说”，成为“运动”，才能深入人心、才能妇孺皆知。如果没有朱熹将“礼记”的部分内容拖下“经”坛，改造成“大学”“中庸”，如果没有朱熹通过“四书章句”，把经典推向民间，所谓的“程朱理学”便 不可能深入人心。如果没有孔子亲历亲为的各国流动讲学，并且“有教无类”，没有孔门弟子特别是曾子、子思、孟子等人对孔子学说的通俗化提炼和阐释，就不可能有汉武帝的“独尊儒术”。至于阳明之学传播过程中产生的“泰州学派”，一开始就是“运动”而非“学说”，所以更容易为民众所接受。 

当然，在“学说”向“运动”的推进中，也往往容易使“学说”偏离其原有的特质、失去“本真”，孔孟之道、程朱之学、阳明心学，概莫能外。如孔孟学说经过统治者的刻意改造，“民本”“民贵君轻”“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等核心思想逐渐泯灭，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条被经过曲解后家喻户晓。在泰州学派传播的过程中，阳明心学的一些合理内核也因为被推向极致而走向反面，所以黄宗羲说：“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从这个角度来说，顾炎武、王夫之所批评的阳明学，不止是被“制艺”改造了的阳明学，更是被“泰州”“龙溪”改造了的阳明学。艺曦教授所列举的涂伯昌的个案，也是一个十分普遍却被人们严重忽略的现象，人们自己的生产生活中，在国家的兴衰存亡过程中犯了错误，往往不反思自身的问题，却是怀疑曾经奉为圭臬却是被自己所误解的理论和信念。 

由此想起韩愈所说的孟子对孔子学说继承的贡献：“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远而末益分……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求观圣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送王埙秀才序》）顾炎武、王夫之等人之批判阳明心学，批的实为“门弟子”“源远而末益分”的学说。后来的人们批评的所谓“孔孟之道”，其实并非孔子、孟子的思想，乃至并非程颐、朱熹阐释的孔子、孟子的思想，而是被统治者“修正”乃至“阉割”的断章取义的名为孔孟之道、程朱理学的语录或读本。由此而想到一百多年前，当马克思的思想被“青年马克思主义者”推向极致并歪曲了马克思的本意时，马克思也叹息：“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参见梅林：《马克思传》） 

所以，对于“纯粹”的“学说”而言，是成也“运动”、败也“运动”。但是，这也是学术或现象的演进规律，所以在“运动”之后，有人呼吁并践行回归“学说”，各种“复古”也正是因此而起。 

三、“大儒”与“小读书人” 

在学术的变动或者说流变中，“大人物”即艺曦教授所说的“大儒”，“小人物”即艺曦教授所说的“小读书人”，其间的关系是互动的。第一，所有的“大儒”，都是由“小读书人”演进而成。任何一位“小读书人”，如果能够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新天地，有众多的“拥趸”“粉丝”，也就成了“大儒”。包括孔、孟、程、朱、陆、王，以及泰州学派的王艮、何心隐，都有一个由“小读书人”到“大儒”的过程。第二，当“大儒”愿意接纳“小读书人”并“下沉”到“小读书人”中，“学说”便开启了到“运动”的过程，同时也给“小读书人”开辟了进入“大儒”行列的通道。孔、孟的出现，是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动荡、贵族沦落为庶人、本由贵族垄断的学说“下沉”到民间的成果。王阳明由“小读书人”到“大儒”，则是明代社会多元化、讲学之风兴起、程朱理学开始受到质疑的成果。阳明心学既是明代社会多元化的产物，又推动了明代社会的多元化。 

文学运动和学术思潮，如同市场经济、农民起义，最容易掀起阶层动荡、社会巨变，因而最容易使得“小人物”登上历史舞台。“农民起义”把无数本来安分小人物如刘秀、朱元璋等，和本来就不安分的小人物如陈胜、刘邦等推上了政治舞台并成为天下人的领袖；“市场经济”把无数本来只会种田、只会做小生意的唐朝的王玄五、元朝沈万三、明朝王直、清朝乔致庸打造成那个时代叱咤风云的富商。文学运动，则将四川的几个年轻人司马相如、李白、苏轼、郭沫若推上潮头，并带来无数的“小读书人”追随者。 

艺曦教授所说的明代中后期所发生阳明心学、文学复古运动、制艺风潮，则使江西的一大批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成为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不是官场的大人物，而是影响人们价值观、人生观的思想导师，其中比较典型的是后来成为泰州学派著名人物的何心隐、江西“制艺派”的代表人物陈际泰。清乾隆元年收集的《钦定四书文》，共收明代永乐以后的“制艺”即明朝人称之为“时文 ”的“八股文 ”作者151人、文章486篇。在这些作者中，被收录“时文”即“制艺文”最多的便是这位江西抚州临川的陈际泰，一人独占59篇，并与艾南英、罗万藻、章世纯一道，并称江西时文四大家，成为江西制艺派的核心，所编关于制艺文 即科举范文选本，流行天下，无数“小读书人”通过背诵这些“选本”，中举人、成进士，但陈际泰本人，直到64岁才考上举人、68岁才成进士。 

艺曦教授在“导论”中说，这部著作是从“小人物”或“小读书人”的角度，考察明代中后期的三大学术现象----阳明心学、文学复古、制艺风潮----艺曦教授称之为“三股风潮”或“运动”之间的递嬗变动，而其主线，则是江右王门学派。可以认为，艺曦教授是站在江西学术的立场解析明代中后期学术风潮的。这并非是刻意的选择，而是客观反映了当时的现实，因为王阳明及其心学，与江西、与江西学者、与江西学术确实有不解之缘。一方面，是王阳明与阳明心学，使江西成为明代中后期的学术中心，使大批江西的“小读书人”成为“大儒”；另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是江西、江西的学者、江西的书院成就了王阳明及阳明心学。关于这方面的情形，读者可以从阳明及其弟子们的著述，以及黄宗羲的《明儒学案》中得到印证。黄宗羲说“阳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然龙溪之后，力量无过于龙溪者，又得江右为之救正，故不至十分决裂。泰州之后，其人多能赤手以搏龙蛇。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遂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矣。”“救正”龙溪学派的是江右王门学者，将“泰州学派”推进到“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者，也是江西学者。足迹遍天下的浙江学者王士性到江西，发现一个处处都是“小读书人”的十分有趣的现象：“家孔孟而人阳明。”（《广志绎·江南诸省》）家家都在读孔孟的著作，还没有学会断句的小孩，便宣告自己的榜样是王阳明、争取成为下一个王阳明。 

作为江西学人，十分感谢艺曦教授及刘石吉、于志嘉、吕妙芬、陈正阳等台湾学者，常建华、钱杭、钱明等大陆学者的江西研究，这些研究给了目前经济上处于“阿卡林”地位的江西学界更大的自信。江西当代学人正在编纂的大型《江右文库》，包括已经出版的11卷本《江西通史》及其他的专书，也正在向海内外学者提供相关的成果和资料。江西历史与文化这座富矿，正在不断向世人展示。希望艺曦教授和其他对这座富矿有兴趣的朋友更多来到江西，就地对这座富矿进行发掘。 

方志远 

2025-09-15 

江西南昌，艾溪湖畔 

内容简介  · · · · · · 

《小人物的思想史：明代江西思想、文學與制藝》從明代中期的陽明心學、文學復古運動與明末的制藝風潮三股風潮的遞嬗變動中，將視角轉向一群常被忽略，卻可能左右時代思潮的隱形推手──小讀書人及其社集活動。 

當十六世紀的陽明心學與文學復古運動從巔峰走向中衰，思想界迎來了何種轉變？全書跳脫傳統以大儒為中心的視角，深入探討這群在理想與現實間掙扎的小人物。他們並不只是大儒學說的被動傳播者，而是鄉里風氣的真正塑造者。面對科舉功名的壓力與未來生計的不確定性，他們的集體焦慮與務實抉擇，最終將時代風潮從心性義理的講說，導向與科舉功名相關的制藝寫作。 

本書以江右陽明學派所在的江西為場域，剖析三股風潮的交織與消長，並指出小讀書人在大儒之外，走出自己的道路，匯聚成一股足以牽動明末思潮走向的力量。這部從基層出發的「小人物思想史」，為理解明代思想文化史提供不一樣的視野，也讓我們看見一個時代的變遷，往往始於無數小人物在生存與理想間的微小抉擇。 

作者简介  · · · · · · 

作者：張藝曦 

臺灣臺中人。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現任台灣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2003-2004年間，獲台灣國科會獎助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進修；2011-2014年間獲台灣國科會優秀年輕學者研究計劃補助；2016年獲余英時先生人文研究獎。主要研究領域為明清思想文化史、地方史與家族史，尤其從小人物的角度，探討思想在社會中的作用與變化。 

目录  · · · · · · 

「學說」和「運動」、大人物和小人物——序《小人物的思想史：明代江西思想、文學與制藝》(方志遠)

自序

導 論

一、作為主線的江右陽明學派

二、小讀書人的動向與社集活動

三、應舉與窮經的分歧

四、章節安排及主旨課題

五、對陽明學研究的反思

第一章 從古籍復興到儒經詮釋：明中晚期三股風潮的變動

前言

一、文學復古運動與古籍的蒐獵整理

二、陽明心學與儒經詮釋

三、將變未變之際

結語

第二章 江西復古派詩社的發展與風潮的轉向

前言

一、江西文學復古運動：士紳與宗室

二、寧王府宗室的躍昇

三、新風潮下的宗室與小讀書人

四、轉向：制藝為主旋律的明末社集

結語

附錄

第三章 陽明心學的轉向與制藝風潮之起

前言

一、從鼎盛到中衰

二、大儒的形象爭議

三、講會的萎縮及中衰

四、江西陽明心學與制藝寫作

結語

第四章 明末江西派的成型與選本的流行

前言

一、各地制藝文社的興起

二、豫章社的舉行

三、明末選本的流傳

結語

第五章 江西派及其主張

前言

一、應舉與窮經合一：標榜古學的制藝寫作

二、制藝為新文體及其定位

三、制藝與陽明學的關係

四、所謂古學：古籍復興下的博覽博學

五、諸子書與制藝寫作

結語

第六章 江西派的挑戰：風氣之變與江南復社

前言

一、諸子學流風對江西派古學的弊害

二、江南復社諸子與標舉經學的主張

三、艾南英與復社諸子的分歧及競爭

四、競爭或合作？

五、江南復社的政治爭議及江西派的兩種立場

結語

第七章 清初江西遺民與學風思潮的變化

前言

一、清初江西社集的沉寂與萎縮

二、背離又淵源於明末制藝風潮的兩人

三、喪亂之餘的重新出發

四、清初的重新定位與異軍突起：李來泰與李紱

結語

結 論

附 錄　對制藝解經的反思

徵引書目

转自“新史学2022”公众号